八公里之外

【岁月深处】

八公里之外

■ 孙秀生

时至今日，我仍会为梦里因高考交白卷而惊醒。但醒来后，让我心有余悸的，往往不是那张空白的试卷，而是一九八八年夏天那个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的八公里土路。

从初中到高中毕业，六年时间，每天来回八公里，在那条乡间小路上，哪里有玉米、哪里有小河、哪里有菜地，我都一清二楚。但那年夏天，我本以为，在这条路上，只要一直走，总能走到农家学子的“尽头”。可没想到，真正的路，却在“八公里之外”。

那年高考，考点设在县一中。班主任组织我们提前一天住进了县里的招待所。房费是母亲向邻居家借的，她当时没跟我说借了多少，也没说什么时候还，只是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了我手里。

考试头天晚上，我生怕兴奋过了头，就自作主张地吞下一片安眠药。谁知药劲太大，比夏天的暴雨还凶。第二天，是班主任连摇带喊，把我从招待所床上硬拽起来的。我昏昏沉沉地进了考场，答题很快，也没做任何检查，还没到交卷时间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——这都是安眠药惹的祸。

三天时间，不算漫长，考完后，自我感觉良好。等回来后，班主任带着我们对答案，才发现我有好几门都犯了常识性错误。可想而知，我落了榜。

我们学校是镇里的普通中学，文科班每年能跳出“农门”的，一只手数都绰绰有余。那年，全班只有一位同学考上了师专，还是复读了两年。

空气凝固的那个夏天，我是颓废的，每天躲在家里，不是吃就是睡，只长体重，不长脑子。母亲照例天亮起身做饭，然后扛着锄头下地。她看我的眼神，没有讨好，没有责备。不问我，不说我，也不安慰我。

到了秋天，母亲偷偷去镇上卖了两袋大米，托人给我在镇化肥厂找个临时工做。每当汗水和着煤灰渗进衣背，火辣辣的疼感夹杂着绝望感，我感到自己的人生，像被装进了黑压压的车皮，就这样暗无天日了。

枝叶萌绿时，母亲把我送进了军营。穿上军装的那年冬天，我去带新兵，一边训练一边复习，备考军校。等春天再来时，部队组织了文化集训，聘请当地大学老师给我们辅导。秋风吹来时，一同吹来的还有军校录取通知书。那一刻，异常激动和兴奋的我，迫不及待地给母亲写了封长信。尽管我知道，她老人家根本不识字，需要找人来读。

如今，曾经那个高考考场上睡着的少年，转瞬就变成了睡不着的中年。每当生活不顺时，我总会想起那个漫长的夏季，想起那年母亲沉默的背影，想起那些永远装不完的车皮……

八公里外的人生会更长，也会有更多场考试，或许，考场更大，考卷更多，但我坚信：不会一场定输赢、一卷定终身的，只要作答，都在向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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