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处青山不载书

【书趣】

何处青山不载书

■ 赵仕华

小时候，母亲告诉我，每本书都该有自己固定的“地盘”。我听了后，给自己的书找了些地盘，现在想来，居然还觉得有几分稀奇古怪。

院坝旁的构皮树是《聊斋志异》的地盘。构皮树的树冠很大，树下一片阴凉。我拖一把旧竹椅坐进去，竹椅很大，我像猫一样蜷缩在里面。翻开书，故事就活了。婴宁的笑声中混进了构皮树叶的沙沙声。聂小倩出场后，对面的龙井边正好吹来一阵风，我的脸一下子就感觉到了浓浓的凉意。我抬头向上望去，树叶层层叠叠，绿得发黑的树叶遮住了阳光，真像藏了什么。大水牯在牛圈里反刍，偶尔还打个响鼻，感觉那鬼气也被牛嚼碎了些，我也就没有那样心慌了。

牛圈楼上，是《水浒传》的地盘。搭着木梯，踩上去就“嘎吱嘎吱”响，我脚心发痒，腿肚子也哆嗦几下，生怕它突然断裂，还好，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。更多的时候，我是沿着檩柱间的空隙爬上楼去的。楼上堆着去年的稻草、玉米秆，干燥蓬松，躺下去时，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。稻草的干香和牛的气味混在一起，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。翻开书，林冲风雪山神庙，那雪好像就下在牛圈外，寒气从脚底漫上来。鲁智深倒拔垂杨柳时，老牛在底下“哞”了一声，甚至母鸡碰巧也炫耀生了蛋，这些叫声，像加油，像喝彩，连空气都带着梁山泊的草莽英雄气。

龙井旁，是《三国演义》的地盘。井已有两百余年历史，井壁是长长的石头垒的，井旁有数块长条形青石，光滑如玉。井上长着一棵比龙井岁数还大的柏树，枝繁叶茂，是赶集过往行人歇脚的不二选择。龙井冬暖夏凉，正午时鲜有人来。我喜欢在井旁消暑、休憩，侧身躺在青石上，曹操那句“今天下英雄，惟使君与操耳！”从纸上弹出来，撞在井壁上，在我的脑袋里嗡嗡地响。井里冒上来的寒气四散开来，说不出的舒爽。井水哗哗地流着，井很深，像书中那变幻不定的故事。看累了，以书为枕，在青石上小睡片刻，远比现在的空调房更让人觉得凉快。

那些书最古怪的地盘是风簸。收完庄稼，风簸就闲了下来，长久地在檐下发呆。我钻进去，蜷起身，刚好卡在漏斗形的空间里。头顶上有燕子飞进飞出，黄狗也在风簸旁边打瞌睡。在这里，我第一次读《我与地坛》。史铁生关于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的表述，他笔下的母亲和轮椅碾过的落叶，都让我看到了文字的生命力，我第一次发现，文字可以击穿人看似坚强的内心。我看得心怦怦直跳，呼吸都慢了几分，我在文字中，用自己浅显的思考和他一起感同身受。

夜晚，白天的地盘都模糊了。我躺在床上，拿过一本《少年文艺》或者是其他的闲书，准备读上几页才睡。窗外蛙鸣虫唱，月亮慢慢爬过构皮树。猪圈里猪开始打呼噜，黄狗偶尔冲对面的小路叫几声……眼皮开始打架时，我关灯入睡。心里却不自觉地想起白天读过的字句，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，踏实地睡到天明。

一晃，我从小学生变成了中年人。我的书在书房排得整整齐齐的，阅读时也有了固定的地盘。但我总找不出儿时阅读后带来的感觉和心动。直到一个夏日的午后，我躺在沙发上看闲书，一阵风猛地从窗外刮来，要落大雨了。我本能地缩了缩脖子，我突然发现这种感觉就像正在风簸中一般，那久违的阅读带来的幸福感又回来了。

那个瞬间，我又退回到了儿时的某“地盘”。不同的是，不是我在读书，是那风声、凉意、草木的气息在和我对话，郑重地重读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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