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

【茶趣】

茶事

■ 李东旭

初夏的天气，说热不算热，说凉又不算凉，一件单衫穿得住了。这时候最相宜的，是坐下来喝一杯茶。

我是向来不大讲究茶的。汪曾祺先生在文章里写过“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。茶是喝的，而且喝得很勤，一天换三次叶子。每天起来第一件事，便是烧水，沏茶。但是毫不讲究，对茶叶不挑剔……但有便喝。”这话我深以为然。我平日里喝的多是龙井，也不是什么明前雨前的好东西，就是普通的外销茶，泡开来有一股豆香，茶色清清亮亮的，看着就叫人心静。

小时候，外婆也喝茶。她喝的是茉莉花茶，那茶叶里头混着干茉莉花，一泡开，花香腾腾的。外婆爱用一把紫砂壶，她倒茶的时候，一只手护着壶盖，惟恐它掉下来。第一遍茶是不喝的，浇在壶身上，算是“养壶”。我那时候不懂，只觉得外婆对一把茶壶比对谁都上心。后来读《浮生六记》，沈复说芸娘“用小纱囊撮茶叶少许，置花心，明早取出，烹天泉水泡之，香韵尤绝。”这是自己窨茶。外婆虽是买现成的，可她喝茶的那份郑重，和芸娘是一样的。

古人写喝茶的诗文，多了去了。最妙的我觉得是唐代卢仝的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：“一碗喉吻润，两碗破孤闷。三碗搜枯肠，唯有文字五千卷。四碗发轻汗，平生不平事，尽向毛孔散。五碗肌骨清，六碗通仙灵。七碗吃不得也，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”他越喝越夸张，到后来简直要乘风归去。可是细想，喝茶的人都有这个体会，一杯下去，心情舒展开来，好像什么事都不算事了。就像此刻，随便搬张竹椅坐在院子里，泡一壶新茶，看看石榴花开，说些闲话，一下午就过去了。这样的日子，不紧不慢，最养人。

我不喜欢用紫砂壶，嫌它费事。一只白瓷盖碗，简简单单的就好。揭起盖子，凑近闻一闻，那一股清香扑在脸上，比喝下去还舒服。前些日子逛茶叶店，老板是个福建人，很健谈。他给我泡了一壶安溪的铁观音，说这是“春茶”，五月初才焙好的。那茶汤颜色金黄，喝起来有一股兰花香，回甘很重。他一边泡一边说：“喝茶要顺时而饮，春天喝花茶，夏天喝绿茶，秋天喝乌龙，冬天喝红茶。”我说：“那铁观音算是乌龙，现在喝还早。”他笑笑说：“也不一定，你喜欢就好。”他这句话倒是对了。喝茶哪有那么多规矩？自己喜欢，什么时节都能喝。

宋人苏轼被贬海南的时候，写过一句诗：“且将新火试新茶，诗酒趁年华。”他是豁达的人，不管被贬到哪里，都能找到乐子。新茶，就是他的乐子之一。我想，初夏的乐子，大约就在这一杯茶里了。不浓不淡，不冷不热，就是刚刚好的那么一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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