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长天

【感悟自然】

雪落长天

■ 孙福攀

山是昨夜白的。

晨起推窗，天地浑然一色。远山近树都失了轮廓，只剩层层叠叠的白，直铺到天际线处，与铅灰的云融在一起。这才恍然——雪竟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了。

我忽然起了登高的念头。并非为了效仿古人踏雪寻梅的雅趣，只是觉得，这样大的雪，是该往高处去的。

石阶隐在雪下，只剩模糊的隆起。踩上去，脚下发出细密的“咯吱”声，一步一个浅坑。

半山腰有座小亭，红柱灰瓦，此刻似顶着一层厚厚的白色礼帽，檐角垂着晶莹的冰棱。走进亭中歇脚，回望来路，两行脚印已被新雪掩去大半，很快便了无痕迹。

继续向上，雪似乎更密了。万千银絮，自苍茫处来，向苍茫处去，无声无息，却将天地织成一片流动的素锦。此刻立于山巅，天地豁然开朗。远山如黛，在雪幕后面只剩淡淡的一痕，仿佛水墨画上最轻的一笔。

风声渐起，掠过耳畔，是旷野的低吟。我忽然想起幼时在乡下，也遇过这样大的雪。祖父会带我到麦田边，指着厚厚的雪被说：“这是来年的棉被呢。”那时不懂，只顾着在雪地里疯跑，滚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如今祖父已故去多年，老屋亦不复存在，可那片雪野，连同祖父粗糙手掌的温度，却烙在记忆深处。

原来，雪能覆盖一切，却也能让一些回忆越发清晰。

雪似乎小了些，天空透出些许微光。几只黑点在高远的天际盘旋，是寒鸦。它们逆着风，身形在广阔的背景下显得渺小，却又带着一种倔强的、属于生命的力量。看着它们，胸中那股因开阔景象而生的豪气，渐渐沉淀下来，化作一种更沉静的通透。

人生在世，奔波劳碌，常囿于方寸得失。偶尔置身于这般无垠的天地之间，看雪落长天，万象归一，方才觉得许多执念，原也轻如这掌中雪，转瞬即化，不着痕迹。重要的是这登临的此刻，这清冽的空气，这覆盖与显现，这无边无际的宁静与自由。

该下山了。回头再望一眼，长天寂寂，白雪纷纷，山不语，亭依旧。我转身步入来时的路，身后，新的雪正徐徐落下，温柔地掩去我来过的印记，仿佛一切未曾发生。只有那份被天地洗涤过的澄明心境，被我悄悄带回了烟火人间。

本报拥有此文版权，若需转载或复制，请注明来源于中国政府采购报，标注作者，并保持文章的完整性。否则，将追究法律责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