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历史云烟】
云髻钗簪 摇曳千年
■ 王吴军
高髻巍巍,垂髻袅袅,环髻圆圆,椎髻尖尖,每一款都是指尖上的花样,仿佛云朵在头顶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。而髻间斜插着的,或是一支簪,或是一对钗,细长的柄,精巧的头,垂下来的珠串儿随着转身轻轻晃,晃出的不只是光影,还有身世、门第,和那些说不出口的欢喜与落寞。
簪,单股,就是一根挺直的针状物,一头尖,一头装饰,先秦时叫笄,《仪礼》中提到的女子及笄礼用的就是它。簪的功用很直接:把头发和发髻别住,不让它散。单股的簪子看似简单,却能做得极尽华美,金银为胎,上嵌珠玉、宝石、水晶、象牙,再以细如发丝的金丝盘出花鸟纹样,往髻上一插,便是一道富贵风景。
钗则不然,钗是双股,两根平行的针脚,尾部连在一起,形成一个u形或n形。双股的设计比单股更稳当,插在髻上不易转动,尤其适合分量重的发髻。钗的形态变化更多,两股之间可以做出云纹、凤纹、花卉,甚至可以坠以流苏、垂珠。双股之间留出的空隙,正好可以别住发束,比簪子更牢靠。
古人用字极讲究,单股为簪,双股为钗。这个区别一直延续到明清。读古诗词时,玉簪和金钗各有所指,要是弄混了,便少了些味道。
簪和钗的材质,是区分身份的第一道标尺。
最高档的材质,自然是金银珠玉。皇室贵妇用金嵌宝、金镶玉,工艺繁复到令人咋舌。唐代宫廷流行金凤钗,钗头做成展翅的金凤,凤嘴里衔着珠串,走起路来一步三摇,满头的珠光宝气。宋代以后,银鎏金成为主流,银胎上鎏一层薄金,远看与足金无异,成本却省了大半,中产之家也能置办一两件。
中等人家用铜、铁、骨的材质。因此,铜簪和铜钗最常见,形态朴素些,但铜质温润,久了会泛出深沉的古铜色,也别有一种岁月的美感。铁簪容易生锈,保存下来的不多,想来是临时应急或穷苦人家用的。
最底层的是荆钗。荆,就是荆条、荆木。山野里随手砍一段荆木,削尖了就能当簪子使。这种发饰没有任何装饰,甚至连光滑都谈不上,纯粹是聊胜于无。《后汉书》里有个著名的故事: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,家境贫寒却品性高洁,出嫁时荆钗布裙,与丈夫举案齐眉。从此,荆钗就成了贫寒女性或者自谦的代名词。古代男子向别人提起自己的妻子,谦称“荆妇”“拙荆”,就是从这个典故来的,这称呼里,既有对妻子的尊重,又含着几分谦逊——我家那口子,不过是戴荆钗的普通人罢了。
有趣的是,明代以后,荆钗还被搬上了戏台。有一出著名的南戏叫《荆钗记》,讲的是贫士王十朋与妻子钱玉莲以荆钗为聘、历经磨难终得团圆的故事。一支荆钗成了信物,贫寒反而成了忠贞的象征。可见材质贵重与否,终究敌不过人心里的那份情义。
簪和钗之外,还有一些变体的发饰也值得一说。
步摇,从簪演变而来,但比普通簪子多了一个巧思,发饰的下端连着可以活动的坠子,插在头上走路时,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摇荡,故名“步摇”。汉代女性极爱步摇,《释名》里解释:“步摇,上有垂珠,步则摇动也。”步摇的材质以金、银为多,坠子上常挂珠串或金片,一步一摇间,光影闪烁,袅袅娜娜,最是引人注目。到了唐代,步摇成了贵族妇女的标配,白居易《长恨歌》写杨贵妃“云鬓花颜金步摇”,一个“金步摇”便写尽了她的娇媚与荣宠。
花胜,又称“华胜”,是另一种发饰。它不是插进发髻里的,而是像一个小发卡一样卡在头发上,形状多为花鸟草虫。汉代有“胜”的样式,像两个菱形相叠,魏晋以后花样翻新,做成梅花、桃花、蝴蝶、蜻蜓。花胜的材质也分贵贱,金胜、银胜、玉胜皆有。过节或者喜庆日子里,女子们会在发髻上贴上花胜,图个吉利好看。
还有梳篦——梳子、篦子本身是梳理头发的工具,但古人喜欢把精致的小梳子插在发髻上当作装饰。唐代女性常插一把玉梳在髻后,梳背露出髻外,像一弯月牙,清雅别致。宋词里写道:“宝髻松松挽就,铅华淡淡妆成。”插梳的意境便跃然纸上了。
不同的朝代,发饰的流行款式也不同。
汉代崇尚质朴稳重,簪钗多作长条形,装饰简洁。女性的发型以低垂的椎髻为主,插钗的位置偏后,不喜张扬。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汉代木俑,发髻上就只插了一根素簪,清清爽爽。
唐代是发饰的黄金时代,当时经济繁荣,工艺精进,加上与外域频繁交流,发饰的样式和材质都达到了巅峰。唐代女性发型高耸,动辄一尺来高的峨髻,没有几根长钗根本别不住。于是出现了长达二三十厘米的长钗,钗头做成花朵或凤凰,露出髻外的部分比手掌还长,远远就能看见满头的金光。而且唐代不忌讳繁复,一个女人头上插三四把梳子、五六支钗、一对步摇,外加花胜、簪花,丝毫不嫌多,那是自信的、张扬的美。
宋代的发饰发生了转折性的变化。程朱理学兴起,女性审美转向内敛清雅。宋代女性不爱满头珠翠,反而流行插白角、象牙、玳瑁一类的素色发饰。一种叫“鱼枕冠”的冠饰,用水晶或玻璃做成鱼形,插在髻上晶莹剔透,很受文雅女性的喜爱。宋词中写道:“翠钗金作股,钗上蝶双舞”,但实物中金钗的尺寸已比唐代收敛了许多。
明清以后,发饰的工艺日益精细,但创新不多。女性的发饰慢慢变成了成套的“头面”——包括簪、钗、步摇、鬓钗、压发等一整套,按规制搭配不同的冠或髻。民间女子则回归朴素,银簪铜钗成了主流,荆钗虽已少见,但“荆妇”这个谦称却一直传到了民国。
古代定亲,男方要送钗给女方作为信物。钗是双股的,寓意成双成对、不离不弃。白居易在《长恨歌》里写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生死遗恨,最后用的也是钗:“唯将旧物表深情,钿合金钗寄将去。钗留一股合一扇,钗擘黄金合分钿。”一个人把钗一分为二,自己留一股,另一股寄给对方,双股的钗,就这样象征了两个人此生的牵绊。
还有簪的另一个功用:成人礼。女子十五岁及笄,要举行笄礼,由正宾为她插上第一根簪子。这根簪子标志着少女从此可以嫁人、可以承担成人的责任。一根小小的簪子,竟承载了一生中最郑重的时刻。
由此可见,簪和钗不只是装饰,它们还记录着古人的礼仪、爱情、家庭和日常。一支金钗可能是母亲的嫁妆,一对银簪可能是祖母的遗物,传到女儿手上时,上面沾着的不仅是头发上的油,还有几代人的体温。
如今,我们已不梳发髻,簪钗自然也退出了日常生活。但偶尔在博物馆的展柜里看到那些精致的金钗玉簪,隔着玻璃,仍能想象它们当年插在乌黑的发髻上、随着女子的步态微微颤动的模样。那是一个时代的风韵,也是一代代女子对美的追求,即便穷到只能用荆枝当簪子,也要把头发收拾得齐齐整整。
所谓“爱美之心,人皆有之”,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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